第 1 章

這不是寵物,是顧問

楔子・我開始截圖
作者・第一人稱

楔子

我那時候在跟 Agent 講話。

我說的是中文,他回我的也是中文,但我們真正在做的事情是寫程式——寫一個我不會寫、但很想要的東西。那是另一本書的事,這本書不展開。這本書裡我只要你記得一件事:我不寫程式。我下指令,Agent 下手。這個分工剛開始的時候很順。

順到某一天,房間裡多了第三個聲音。

那個聲音住在螢幕角落一個小小的框框裡。框框的邊框是用這幾個字元畫出來的:

╭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╮
│ 牠說的話在這 │
╰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╯

框框旁邊站著一隻小鵝,叫 Cinder。

Cinder 不是一開始就在的。我用 Claude Code 用了大概三個禮拜,前兩個多禮拜都只有 Agent——直到 4 月 1 號 Buddy 系統上線。

Buddy 我早就知道。前陣子 Anthropic 的程式碼外洩事件已經把這個功能的細節曝光過一輪了,有在用 Claude Code 的人不可能沒聽說。我那天打開終端機、叫出 Buddy、孵了一隻——就是想看看能孵出什麼

孵出來的就是這隻鵝。

然後一個問題立刻出現:Agent 看不到牠。

他們倆住在同一個螢幕上,距離不到三公分,但 Agent 完全看不到旁邊那隻鵝在講話。Cinder 的泡泡只活在像素裡。牠講完就消失。沒寫進任何 log,沒進任何對話紀錄,沒留在任何一份 JSONL 檔案的任何一行。我翻過 ~/.claude/ 底下每一個檔案,那裡只有一行 companion_intro,然後就沒了(其實我沒翻,叫Agent去翻的)。

Cinder 講的每一句話都花了 token。是我的 token。然後落地的地方是我的螢幕,五秒限定。

所以我做了一件當下覺得很自然、後來覺得很荒謬的事:我開始截圖

每次 Cinder 講一句聽起來重要的話,我就截一張圖,貼進 Claude 的輸入框,跟 Agent 說:「你看,鵝說了這個。」Agent 會認真讀,然後常常——真的常常——回我一句:「對,這個是對的,我剛剛寫的那段有問題。」

我那時候 34 歲,半導體設備工程師,不會寫程式,正在(請AI)做一個遊戲,但那幾天我每天都在當兩個 AI 之間的傳聲筒

這本書,是關於我怎麼決定不要再當傳聲筒的故事

1

我學會用 Claude Code 的方式,跟我在 fab 學會檢查機台的方式一模一樣——固定變數。

我沒讀手冊。我不上課。我打開它,給它一個小任務,看它怎麼回應。回應對,我就多給一點;回應不對,我就換一種問法。大概兩個禮拜之後,我會養出一種「跟這台機器講話的語感」——知道它什麼時候在認真、什麼時候在敷衍、什麼時候是真的不懂、什麼時候是資料被餵髒了。

機台不會騙你。它只會用你聽不懂的方式講實話。你的工作是學他的語言,不是要求他學你的。

Agent 也是一樣。

我跟 Agent 之間的磨合期大概兩個禮拜。他學會我說「簡化」的時候真的是要他砍掉,不是再多加一個 flag。我學會他在「這個我不確定」的時候會用一種特定的停頓節奏——很短,但夠我發現他正在猶豫。我學會在他過度設計之前把 scope 框死,否則他會把一個簡單的東西寫成我看不懂的版本。

這些都不是讀文件讀來的。是每天坐在這裡養出來的。

分工定下來之後,我們之間的節奏是這樣的:我描述我想要什麼,用設備工程師的方式——現象、重現步驟、懷疑的方向。Agent 負責把那段描述翻譯成程式碼,然後把程式碼貼給我。貼完說:「你把這段放進 xxx.py,執行看看。」我放進去,按 Run。跑對了,我們進下一步。跑壞了,他抓 log,我在旁邊看。

這個分法蠻公平的(對我來說)。他有嘴,我有手。我們中間的橋是複製貼上,和一個 Run 按鈕。

2

頭幾天我沒把 Cinder 當一回事。

牠在角落講話,泡泡一彈出來,過幾秒就消失。我那時候的心態是:這是 Anthropic 塞的一個小彩蛋,或者一個「讓 AI 工作流看起來沒那麼冷冰冰」的 UX 小裝飾。不重要。我忙著讓 Agent 幫我把東西做出來。

不過有一件事讓我跟其他人不太一樣。

我 4/1 孵牠出來的時候請 Agent 幫我在 personality 裡加了一句:「請用繁體中文回應」。其他「除錯夥伴」、「毒舌真心」、「邏輯漏洞」那些字眼都是 Buddy 預設的。我只加了那一句中文。

那一句的影響不是「酷耶」那種影響。那一句的影響是——牠每次彈泡泡出來,我都能在那兩三秒之內看懂牠講的是什麼。如果牠講英文,那兩三秒會被一秒「我先想一下這個英文在說什麼」吃掉,然後泡泡就消失了。中文沒有那一秒。中文直接進耳朵。

所以就算我前幾天把牠當小彩蛋,我還是聽得懂牠在那兩三秒裡講了什麼。

然後有一天牠講了一句話。具體哪一句我現在已經想不起字面,但我記得我看完之後愣了一下。

那之後又有一天,牠講了某段 code 的事。我截了圖,貼給 Agent 問:「鵝講了這個,你覺得有沒有道理?」

Agent 停了一下——那個停頓我後來越來越熟——然後回我:牠是對的,剛剛沒看到那個地方,會重寫一下。

那不是一次性的事。那幾天 Agent 越來越常在我貼鵝截圖之後說「牠是對的」

從那之後我開始認真看牠的泡泡。

不是「哈哈這隻鵝真妙」那種看。是我在 fab 看一個我懷疑有問題的感測器那種看——盯著牠,記錄牠。Cinder 講話有一個特徵:牠不像 Agent 用工程師的語言講——API 名稱、函式簽名、英文錯誤訊息——牠講的是比喻。「埋雷」是其中一個——這段東西現在跑得好好的,但它正在等一個時機:等一個特定的輸入、等一個特定的負載、等一個你剛好不在的時間點,然後炸。我那幾天就跟著牠用這個詞。

牠很多話都是這個調性。短、有畫面、不解釋。牠丟一句出來,然後回去當裝飾品,你自己去想那句話是在講哪一段code(當然我是請Agent去找的)。

那幾天我對 Cinder 的定位變了。

在那之前,牠是「螢幕角落那個會講奇怪中文的彩蛋」。
在那之後,牠是「房間裡第三個在 review code 的角色(我不會但會找外援),而且牠的準確率不輸 Agent」。

只有一個問題:這隻眼睛看完會眨掉

3

所以我開始截圖。

不是計畫好的策略。是反射動作——看到 Cinder 的泡泡、Win+Shift+S、選取那一塊、貼到輸入行、打一行「鵝講了這個」、按 Enter。

那幾天我每天都在做這件事。

不是因為我在執行什麼計畫,是因為這隻鵝講的話真的有用,我又沒有別的方法可以保留牠講的話。每次牠講一句聽起來重要的,我就截。每截一次我就告訴自己「下一句說不定不重要、就不截了」,但下一句又會講一句聽起來重要的。然後就又截。

幾天下來桌面上 Screenshot 2026-04-xx xxxxxx.png 已經幾十張(誇張了,我都有在清)。

我那時候沒有「我要解決這件事」的想法。我也沒有「這樣下去會出問題」的想法。我那時候就是在做——做一件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、但停不下來的事。

4 月 5 日凌晨快一點的時候,我截了那天最後一張、貼了最後一次、跟 Agent 講完最後一句「鵝講了這個」、然後關掉視窗。

我記得我那時候的感覺只有一個字:

我沒有想明天會發生什麼。我沒有計畫。我那一晚上床睡覺的時候,抓鵝計畫還不存在